任何一个民族都在所难免
叶名琛在历史上, 已经被定位为带有强烈贬义的" 怪人" 。洋人打上门来, 只管关起门来扶乩请神, 在僚属面前, 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学谢安以示" 镇定" 。可惜, 等不来" 小儿辈破贼" , 等来的却是鬼子进村, 洋人打破了大门, 把他抓了去。当时人就说是:" 不死, 不降, 不走; 不战, 不和, 不守。古之所无, 今之罕有。" 然而, 换了我们, 如果处在叶名琛的地位, 又能怎么样呢? 战, 没有本钱; 和, 没有授权; 守, 自然是守不住; 走( 逃) 的话, 清朝法度, 地方官守土有责, 如果弃城而走, 日后是要掉脑袋的。一介县令尚且不能逃, 何况堂堂的两广总督? 走尚不可, 降就更不行了, 自己丢人不说, 家族的脸面都没了, 多少年多少辈抬不起头来。当然, 死是可以的, 只是, 一来洋人的炮弹没长眼睛打到总督大人, 二来叶名琛自许名臣, 有" 疆臣抱负" , 要为朝廷分忧, 国家外患未了, 不能死。再说, 如果说叶名琛表现不好, 那么当时有谁表现好呢? 广东巡抚柏贵, 在洋人据城之后, 依然开衙视事, 按洋人的旨意行事, 活脱一个汉奸。僧格林沁倒是战了, 冒充土匪攻击人家使团在先, 在八里庄的平原上摆好队伍跟洋枪洋炮对阵在后, 换来的, 不过是自家士兵的被屠戮和京师的沦陷。
广州城破之后, 叶名琛做了俘虏。洋人还算" 文明" , 没有给我们的总督大人五花大绑, 上铐戴镣, 甚至连碰都没碰他, 还让他带上日用品, 甚至食用的粮食并若干仆人, 因为叶大人既不打算吃洋人的饭, 也不打算用洋人的东西, 当然更不用说使唤印度人了。就这样, 叶名琛被带到了船上, 一路漂泊, 到了印度的加尔各答。在那里, 叶被关在一栋小楼里, 每天写字作画, 以海上苏武自许。据说, 他的铃有" 海上苏武" 印章的字画, 大半都送给了洋人( 这成为日后国人鄙夷他的一个重要理由) , 是否真确, 不好说, 可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他老人家只吃自己带去的粮食, 一年后粮食吃光了, 他便不食而死。这时候中国和英法联军的战事尚未结束, 国内的反叛遍地烽火, 朝廷上下焦头烂额, 自然没人想起这位海上的苏武。
按说, 死在加尔各答的叶名琛, 如果非要类比哪个古人的话, 往好一点说, 倒更像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 因为他真的不食" 洋" 粟死掉了。虽然同在异域, 苏武是汉朝的使节, 被扣押在匈奴, 放了1 9 年的羊, 叶名琛是清朝的疆臣, 城破做了俘虏, 两人的境遇好像根本挨不上。不过, 仔细想想, 叶的自许也不无道理。按清朝的制度, 虽然总督实际上是疆臣, 但名义上却是上面派下来的中央官员, 而两广总督, 一向是负有跟洋人打交道办交涉的使命的, 在鸦片战争之后, 这种职责更是明确, 所以, 叶也可以说是具有使臣的身份。作为使臣办交涉而交涉不明白, 进而被野蛮的洋鬼子扣押, 所以, 他当然是苏武。为了不辱使命, 打定主意不食洋粟, 可是加尔各答没有羊可牧, 带来的米又不够多, 只好不食而死了。
叶名琛的" 怪" , 事实上是两个文化差异巨大的世界碰撞之初很容易产生的现象。当时的中国人, 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跟洋人打交道, " 刚亦不吐, 柔亦不茹" , 人家软硬不吃。打又打不过, 谈吧, 又不是一种话语体系, 自己很是放不下天朝上国的架子, 心里总是拿洋人当本该给自家进贡的蛮夷。就是在叶名琛被俘的同一场战争中, 英法联军派出的使者同样被" 文明" 的大清扣了, 关在天牢里, 罪名一项居然写的是" 叛逆" , 分明是人家都兵临城下了, 还拿人家当自己的属国。当时的皇帝和满朝文武, 其实没有一个比叶名琛更明白, 更有章法。从这个意义上说, 真正可笑的算不上不战不和不守、后来又以海上苏武自居的叶名琛, 而是咸丰皇帝和那个看起来十分强悍的蒙古亲王僧格林沁。叶名琛之所以看起来可笑, 仅仅是因为他的处境。他不幸地是一个特别有抱负的旧式士大夫( 科门高第, 翰林出身) , 却撞上了新时代的门槛, 他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但却遭际了比死还屈辱千百倍的难堪, 换来了百多年的笑骂( 早知如此, 还不如城破时一刀抹了脖子, 这个胆子, 我想叶名琛是有的) 。虽然算是清朝大员中第一个坐过洋船的人, 又在洋人的地盘上生活了一年有余, 但是他到死也没有明白他的对手是些什么人, 只有按照古书上的古人模样行事, 学伯夷叔齐, 自许苏武, 即使是把字画给洋人, 其实也算不得失节, 因为那毕竟是洋人自己来讨的:在洋人看来是好奇, 在叶名琛则是教化让这些蛮夷见识点中华文化。
我没有为叶名琛翻案的意思, 作为历史人物, 叶名琛其实无案可翻, 他做的事情, 没有被历史给添加过什么, 或有过多少污蔑不实之词。只是, 在那个时代, 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被人笑骂, 除了他自我的不甘平庸之外, 仅仅是由于暴露了在那个文化碰撞的时刻, 因为隔膜所致的可笑。这种可笑, 任何一个民族都在所难免, 只要你赶上了那种时刻。
在叶名琛的故事发生后不久, 洋人打进了北京, 我们的" 天朝上国" 终于在刺刀下放下了架子, 被人强拉进了人家的世界体系。不仅允许外国使节驻扎北京, 而且成立了第一个专门应付西方的" 外交机构"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从那以后, 如何跟西方打交道就成了国人长期的难题, 李鸿章的" 打痞子腔" 和曾国藩的" 以诚相待" , 用在洋人身上其实都有点不合时宜。由这个难题而引出的现代性变革, 波澜起伏, 起起落落。其间, 叶名琛的故事一直是作为笑话存在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 那其实不是一个笑话, 而是一个遗传了百多年, 至今在我们身上阴魂不散的悲剧。
南宋男戏俑
1 9 7 5 年江西鄱阳县磨刀石乡南宋洪子成夫妇合葬墓出土。高1 8 厘米。瓷质素胎, 揑塑敷彩。现藏江西省博物馆。瓷塑戏剧俑属俑的新品种, 具有多方面的研究价值。这件洪子成夫妇作品系南宋景定五年合葬墓中出土的一批戏剧俑之一。头戴幞头, 身着圆领窄袖长袍, 长垂足面, 内著中单, 腰系袍带, 脚穿圆头靴。面部笑容自然, 矜持娴静, 尤其从那斜挑的外眼角看, 确实像化过妆的戏剧演员, 富有南宋纤巧、繁丽作风, 其双臂一扬( 右臂手腕已残) 一屈( 左手半握拳微垂) , 双足稍分, 似在边说唱边伴以舞蹈动作, 像是宋杂剧中的" 副末" 或" 副净" 角色。全俑揑塑而成, 并着力于面部五官准确入微的刻画, 而身躯则朴拙无华, 甚至衣褶及其他细部似均未施装饰, 但一幅随意揑塑堆贴于腰间的袍带, 却体现了雕塑匠师的熟练技巧。这种有细有粗的处理方法正是这件戏俑创作的特点之一。从该墓出土的这批戏俑姿态表情分析, 已可分生、旦、净、末几种角色, 并出自几组戏文, 确是研究我国南方戏文发展和宋代服饰的珍贵资料。
杂剧在北宋已开始盛行, 它是我国最早的戏曲形式, 都城东京( 开封) 商业繁华, 有专为集合艺人表现各种艺术而设立的瓦舍。河南温县前东西王村北宋砖雕墓就有杂剧演员五人, 形象也很生动, 为平面线刻, 尚非圆雕。杂剧一般有三段四折, 即艳段一折, 正杂剧两折, 杂扮一折。艳段是正杂剧的加演部分, 后被称为" 爨" 的歌舞段子, 似为开场白, 演唱寻常熟事。真正的戏剧部分是两折正杂剧, 它或是一段大曲, 或是一段调笑剧。杂扮一折, 在正杂剧两折之间或末尾穿插部分的玩笑段子, 接近滑稽表演与杂耍。宋杂剧发展到后来的元杂剧, 就成为有连续情节的四折戏了。宋金之际, 杂剧中" 副净" 、" 副末" 、" 末泥" 、" 装旦" 、" 装孤" 等角色已基本形成。其中, 副净是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他与" 副末" 配对, 共作念唱打诨滑稽动作, 用幽默可笑语言, 进行喜剧性或讽刺性的表演, 这两个角色是由唐代参军戏中的" 参军" 和" 苍鹘" 发展来的。墓主人随葬杂剧人物俑, 表现了他对杂剧的爱好, 也反映了宋代杂剧盛行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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