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与它友好交往
大学的一位同学来看我, 我们已经有十几年未见了。看上去老了, 似乎又未见其老, 不过两个人都胖了。我开玩笑说, 这是遭遇昨天。他说, " 我还遭遇' 原先' 了呢! " 说话间, 他似乎为了证明这一点, 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两三寸见方的小纸片, 说是从飞机上一张小报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 常做飞行梦的人, 可以确定其祖先是从外星球来的。他有点神秘地对我说, " 我经常梦到我在天上飞, 而且不曾从地面上飞起过! " 我从他的神情中分明感到, 他似乎相信他真是极其偶然地来到地球上的" 外星人" 的后裔。我说, " 我从来就不认为我的祖先是猴子! "
我并非一般地怀疑进化论, 而是怀疑还原主义的、简单线性的进化论。甚至我很讨厌有进化了的" 人" 这样一种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 对猴子则尤其深恶痛绝; 它比人更像人。而人身上的" 猴气" 却又太重, 所以我不能忍受在" 猴子" 们中间生活, 更难以忍受" 人" 与" 猴" 两面夹击。有一段时间, 我曾经常将残留的梦境作尽量" 真实" 的纪录; 这天我回家特意翻看了一下, 其中真有几段关于我" 飞行" 的记载, 写得非常具体:黄绿色的天, 一块可以看到曲面的大地, 迎面扑来……。再继续翻下去, 结果根本没有关于" 人" 的记载, 更不要说" 猴子" 了。我心灵的圣殿, 竟是一片空白, 有梦为证; 可我分明被告知:我是华夏儿女, 我是龙的传人。现在看来我是无家可归者, 真的成了" 外星人" 的弃儿了。不过我似乎并没有因成为" 弃儿" 所感到的" 那种" ( 基督徒的) 痛苦。曾经希望对" 新教徒" 的信仰世界给予体验而不得, 也终于变得相当淡漠了。反倒对纷纷扬扬的" 新生代" 事物, 有了朦胧的亲近感。这就想到审美文化了, 这简直就像是" 外星人文化" !
审美文化, 实际是审美学理论构造出的一个" 名词" ; 但它的真实起因, 则是生活于千禧之交的社会大众与审美化的日常生活所发生的不可避免的历史性遭遇:文化产业、大众传媒、视屏艺术、生活的工艺化设计、消费文化等具有审美因素的一些文化范畴和具有相关内容的生活方式不请自来, 更无须刻意的知识引导、意识形态宣传、理论批判甚至社会规范。人群中的绝大部分, 不仅欣然接受了审美文化这一生活事实, 更直接参与其中并创造性地丰富着审美文化这一" 另类" 生活样态而乐此不疲, 因此须将审美文化视为" 动词。不过这仅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既然传统审美观和价值体系, 已部分地由审美文化的趣味和相应的社会风尚所取代, 那么它不同程度地引起一些文化精英和道学家的强烈反应也就会是必然。" 传统" 成为不再的过去。传统" 文化" 后继无人, 的确可能成为一种不堪其重的历史性悲哀。而" 外星人" 的后裔们, 却在为" 诸神" 的逃离而欢呼雀跃。但是知识自有其自身的信念与追求, 在一些学人看来, 即使是那些拼命反对" 理论" 的人, 他们的行为也必然受到" 某种理论" 的引导和支配, 不过他们并不能自觉罢了。因此, 只要有" 审美文化" 这样的" 另类" 出现, 就必然会产生对它的来自于" 道义" 、" 良知" 、" 责任" 等诸方面的关怀。有个电视频道叫做" d i s c o v e r y , 其中又有一个专栏叫做" 另类科学" 的, 我想, 审美文化或许也可以划入" 另类" 。不过在我们的文化语境中, 谁又能保证这" 另类" 不被视为" 异端" 呢? 比如, 我对祖先的怀疑, 进而对猴子的痛恨。我想到一些上纲上线的词:文化虚无主义( 也可能就是民族虚无主义) 、数典忘祖、异端邪说、" 忘八蛋" ( 所谓一、二、三、四、五、六、七; 忠、孝、礼、义、仁、信、廉; 忘" 八" 无" 耻" 也) , 肯定还有其他的。惟独没有我想要的稍稍显示出某种宽容与好奇的" 另类" 一词。不过这并非特别重要;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审美文化确已在我们生活中出现, 并成为时代生活的普遍方式及生存论的事实。" 审美文化" 的真实图景, 在许多理论家眼里, 绝对是一幅惨不忍睹的" 礼崩乐坏" 的" 世纪末" 景象:精神沦丧、道德失范、物欲横流、世风日下等等; 生活失去了价值深度, 历史没有了进取的力量, 赤裸裸的物欲上升为精神, 无止境的消费激发着人生唯一真实的动机, 并成为行将枯竭的想象力和生活热情的最后源泉。我也曾经有过类似于" 理想破灭" 、" 精神失重" 而带来的那种沉重乃至于绝望的情绪和感觉, 至于莫名愤怒及恍惚茫然, 则是经常反复出现的一种" 平常心态" 。不过此刻我作为" 外星人" 的后裔, 寻找、发现或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化, 如果不能意识到这是同" 自由" ( 在黑格尔看来, 自由具有解放的意义) 的幸运遭遇, 起码也可以说有一种" 归家" 的感觉。在我看来, 问题也许并非如那些" 使徒" 们所想象的如此严重; " 审美文化" 的始作俑者以及追逐者, 只不过是自觉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个" 文化适应性选择" 。在达尔文看来, 正是这种" 适应性选择" , 才导致了物种的进化。审美文化作为这样一种" 适应性选择" 的后果, 显然对既有的文化传统没有故意挑衅的意思, 只是做了" 选择" 而已, 而且或许是破天荒的" 第一次" 。再说, 这样一个选择, 并未采用疾风暴雨式的革命的方式或手段, 因此它根本就不具有传统文化及其意识形态曾经有过的猜忌、好斗、霸道及缺乏宽容。正相反, 审美文化甚至没有了" 信仰" , 因此不可能成为传统文化极其意识形态的死敌。它是一个十足的" 另类" , 我们可以与它友好交往、和平共处。如果说审美文化是赤裸裸的" 金钱拜物教" 、片面追求
现实功利、沉湎于感官享乐的话, 这可真不是审美文化之过; 我在其中看到的仅仅是某种传统意识形态的策略。实际上, 不仅社会大众在进行着社会文化的适应性选择, 知识精英、意识形态、政府、国家, 实际上都在不断地根据社会发展的当下情势, 不断地做出相应的适应性选择。在大众文化与审美文化的背后, 我们看到的实际上不仅仅是商业文化与消费社会的影子, 其中国家的作用和意识形态的影响无所不在。审美文化已经来到了、还被推向了超越了审美和生活界限的" 临界点" :审美生活化、生活审美化。传统文化固有的" 二元对立" 的逻辑, 以及对所有" 另类" 的敌意, 将成为《唐吉柯德》的" 批判审美文化版" 。我们可以发现, 米兰昆德拉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 与审美文化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 在" 外星人" 审美文化的生活场景和文化语境中, 竟是如此地各不相同, 而又如此地彼此接近。
这种禅学正适应了士大夫隐逸处世哲学
中国古代文化发展至中唐起了一个很大变化, 清人叶燮《已畦集百家唐诗序》中即言:" 贞元、元和之际, 后人称诗, 谓为' 中唐, 不知此' 中' 也者, 乃古今百代之中, 而非有唐之所独, 后千百年无不是以为断。" 中国古典园林艺术发展至中唐时期, 也起了一个重要变化。其主要原因就是禅宗哲学思想的兴盛, 极大地影响了士大夫阶层的精神需要、心理结构和审美意识, 由此引起士人园林情景意境和风貌的变化, 并基本奠定了此后园林艺术的走向。
唐代士大夫文人中流行的" 中隐" 实际上正是符合禅的见性是道, 不劳修行, 不必身处山林而能逍遥自在之观念。禅宗哲学的" 自性论" , 强调人的内" 心" 对外物的决定作用, 如" , 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 等等, 极大地激发了士大夫文人构建创作园林艺术的主观能动性。而禅宗的摄心内观、审视自我、净化心灵、获得自悟的" 顿悟" 说, 不仅启发了士大夫文人的艺术思维, 而且" 使人们在对立统一的事物中, 体验到具有丰富内涵和无限深广的象外之意。这对意境论、妙语说等美学理论的形成, 起了重要的催化作用; 它的' 物我同化' 说, 触及到了创作灵感问题。如果说老庄玄学思想认为" 道" 无所不在, 需要自然山林来体验感悟道的存在, 那么禅宗哲学的精神就是要求人们以内心的感悟去体验认知一切, 而不必向外寻觅追求。这种禅学正适应了士大夫隐逸处世哲学, " 城市山林" 兴起与" 中隐" 意识弘扬, 即是以此禅宗理趣为理论基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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